然的意兴随着燕子一起飞舞,飞到九天之上,从上至下,俯瞰两岸群山起伏,夹着一道江河,蜿蜒而去。
于是,第一句诗自然而然的生了出来。他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
李白执笔,刚欲落墨,闻言却不由抬眉:
“赴?”
“奔赴之赴。”
“奔赴之赴?”李白微一思索,立时赞叹:“好,是应该有这么个‘赴’字!若无此字,怎么挑得它活动得起来?”
山水相间,彼此映照。但山是死的,水却是活的;在这汹涌澎拜、浩荡奔流的江水面前,如果只是老老实实,白描群山,那就太死板、太呆木了——文章是不喜欢平笔的;越是这样沉重深厚、千万年不能移动的东西,越是要用动词,活波的动词、美妙的动词,挑得它上下一齐活起来;这就是大家顶级的手笔。
所以,我们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有——
杨易脱口而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出声朗然,惊动四野。李白愕然,杜甫也愕然,两人一起转头,颇为茫然的看着仙人,神色相当惊异。
沉默片刻后,杜甫干巴巴道:
“这是先生大作?”
“当然不是。”杨易理直气壮:“这是引用!”
“喔。”
“这也是挑得活动起来了吧?”杨易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感悟:“所以,这个例子怎么样?”
杜甫:……
“不错。”面面相觑中,还是李白低声开口:“气象非常宏大,非常高明,但是——”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大对呢?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典型俯瞰的姿态;当然俯瞰也没有什么,同样的思路大家用得多了,登山的时候向下一望,自有身在九重之错觉;可问题在于,“舞银蛇”、“驰蜡象”等比喻,就太过少见了!
什么叫“舞银蛇”?你从山脉的上空飞驰而去,低头一看,发现速度太快,蜿蜒的山脊极速掠过,留下残影仿佛在扭动穿梭,俨然化为舞动的长蛇——这是一个高空且高速的视角,极为新奇而独特的体验,不是靠人力的想象可以比拟出来的;除非,除非当事人真的从高空飞掠过!
再辉煌的想象力也要局限于现实;以大唐乃至整个古代的底子,当然没有办法达到什么真正的高速;所以描绘速度的文字,常常显得匮乏。要么是借助地理距离,间接表达(千里江陵一日还),要么就是搞借代(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这种直接的、清晰的,因为极度高速而产生视觉暂留,竟然仿佛山脊都在扭动的体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所以,这也是杜子美固然不可思议,第一反应也是猜仙人笔墨的缘故——抛开文采不谈,在场也只有神仙能够飞到高空,腾云驾雾,急速穿行了;但现在仙人已经矢口否认,那么这两句话又该生自何处?
他们大概猜不到世上还有飞机这种玩意儿,所以纳闷片刻,也只有先行撇开。杜甫道:
“先生所引的句子,恰恰得此活动之妙——越是开阔的境地,越要添上几笔动作,才不显得呆滞古板;画家笔法如此,诗家笔法也如此。当然,仅仅渲染开阔,还不够味道——”
他想了一项,又道:
“那么,下一句就是‘生长明妃尚有村’吧。”
第一句的视角随着燕子高飞,居高而见浩荡群山奔赴,极尽开阔之能事;而现在,燕子终于盘旋着落下了,视角亦随之降低,聚焦的镜头缩小、缩小、再缩小,终于锁定住了群山中小小的村落——明妃的村落。
由大至小,一气呵成,视角转换,圆融美妙,不露一丝斧凿迹象;宏观与微观的对照如此之鲜明显眼,偏偏又结合得浑无间隙,这就是最高妙的文法。
“好!”李白又赞了一句,随后笑道:“不过,子美,你这首联的气魄,未免也太大了;下面怎么接呢?”
动态静态,宏观微观,视角转化,空间上一切的技巧都已经运用完毕,至矣尽矣,无可加矣;你下面还能如何辗转腾挪?写诗的余地又在哪里?
“这个么——”杜甫也笑道:“上下左右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何如?”
空间上的技巧已经穷尽,那就转向时间呗。宏大的空间,当然只有宏大的时间可堪匹敌;于是啪的一声上蒙太奇,开始挑选昭君一生最为典型的镜头,由一个“去”字连缀,自然而然,徐徐铺展——昭君一去家乡,遂至汉宫紫台;再去紫台,随至匈奴朔漠;三去呢?没有第三去了,因为昭君去而不返,唯有青冢存留,独对黄昏。
李白照数写下,啧啧有声:
“流丽工稳之至,昭君若知,也当引子美为知音了。”
“不敢当。”杜甫道:“不过,知音知音,总得有个音呐。”
“喔?”
“太白不觉得,前两句太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