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esp;&esp;“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esp;&esp;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esp;&esp;“道辅。”
&esp;&esp;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esp;&esp;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esp;&esp;“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esp;&esp;王珣一怔。
&esp;&esp;“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esp;&esp;“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esp;&esp;王珣沉默。
&esp;&esp;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esp;&esp;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esp;&esp;“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esp;&esp;“如今呢?”
&esp;&esp;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esp;&esp;“朝廷还能等吗?”
&esp;&esp;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esp;&esp;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esp;&esp;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esp;&esp;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esp;&esp;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esp;&esp;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esp;&esp;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esp;&esp;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esp;&esp;王珣喉间一梗。
&esp;&esp;“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esp;&esp;“届时?”
&esp;&esp;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esp;&esp;王珣一愣。
&esp;&esp;“是活着。”
&esp;&esp;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esp;&esp;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esp;&esp;“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esp;&esp;王珣沉默了很久。
&esp;&esp;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esp;&esp;······
&esp;&esp;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esp;&esp;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esp;&esp;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esp;&esp;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esp;&esp;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esp;&esp;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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