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道林中见人就撕咬的行尸。
“这…这是,是…”
封渡下颌紧绷着,眼神越来越锐利。封玉郎逐渐承受不住,他大吼一声,破罐子破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婊子先看不起我!”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那不过是个最下等的贱人!凭什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可是给了银子的!”
封玉郎眼前一阵眩晕,褐香因为嫌弃自己身上气味那屏息的样子与时不时在流露出的鄙夷浮现在他脑海,在不停刺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眼前人疯魔地嘶吼着,封渡静静立在他面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人与曾经光风霁月的叔父联想起来。心中那点依赖逐渐被失望与怀疑取代,如同浸入寒潭,在刺骨寒凉中清醒。
封渡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所以,你便割了她鼻子?”
“那又怎样!”封玉郎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喊,“这种下贱的娼妇从前给我提鞋都嫌脏!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封渡,你如今竟为了这等蝼蚁来质问你叔父,你忘了是谁教你读书习武,忘了是谁告诉你家族灭门的真凶吗!”
他试图用恩情和家族大义裹挟封渡,这招无往不利,封玉郎也以为这次能像曾经一样拿捏封渡,可这次他错了。
他的好侄子只是沉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狰狞陌生的脸,枯草丛中断鼻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作呕。
良久,封渡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你不是叔父。”
封玉郎刚要破口大骂,封渡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就稳稳传进他的耳中:
“——我的叔父教我明辨是非,不得恃强凌弱,虐杀妇孺。”
封玉郎突地怔住了。
“他洁身自好,绝不去烟花之地;他行端坐正,从不畏惧人言;更不会为了一己私利,选择暴虐或欺瞒。”
“到底是你变了,还是你一直如此,只有我一直被诓骗,蒙在鼓里?”
封渡握剑的手紧了紧,早在他寻便封氏老宅与山顶小屋时却一无所获时,心中就有了答案,只不过他一直被困在亲情与家族重担编织的网里,不愿意相信罢了。而此刻,这个血腥的鼻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或许他一直都看错了人——不论是云漾,还是封玉郎。
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手腕一翻,将剑横递在封玉郎面前,虽依旧沉默,但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他此刻并不沉静。
封玉郎一愣:“你要干什么?”
封渡道:“我承认我放不下云漾,无法眼睁睁看他死在我剑下,自知不配做封氏子孙,所以悬旌还请您代为保管,直到…查清当年灭门之事。届时我绝不原谅与姑息…”他眼角瞥向封玉郎,“任何一个人。”
二人静默而立,旋即封玉郎颤抖着接过悬旌,眼睁睁看封渡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年人的背影挺直如松,决绝没入暮色,那随风扬起的红色发带,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封玉郎死死攥着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句“任何一个人”如同淬毒的利刃扎进他的心中,恐惧与暴怒交织,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猛地举起剑,向着旁边的枯树狠狠劈去!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
“查清?”他脸上扭曲的疤痕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愈发狰狞,“你最好永远查不清!”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封渡的动摇和离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狠戾,他这些年的屈辱不能白受,既然温情牌已经失效,那便只剩下最直接最阴毒的手段。
他必须赶在封渡查到更多之前彻底毁掉那个唯一的知情人——云漾。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封渡决绝离去,再未回头。他顺着走过无数遍的山路踽踽独行,山间小屋亮着微弱灯火,风雪夜雾清凄,昏黄灯火透过支起的旧窗,在寒夜中晕开一小团光晕。
云漾披着厚重的大氅,垂首灯下,身形清减得几乎要融进那片光影里。他指尖拂过书页,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孱弱的阴影,随着书页翻动,轻轻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