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滴在镜面上,滴在铃鐺上,滴在嬴政握住她的手上。
太凰发出呜咽的悲鸣,巨大的脑袋抵着她的膝盖,金瞳里满是恐慌。
嬴政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等她哭完。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在他怀里哭泣。
等她颤抖稍歇,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再喝一次交杯酒吧,曦。」
沐曦抬起泪眼,看着他。
嬴政端起两隻杯子,将旁边玉壶中的酒缓缓注入。左手的杯子先倒,右手的杯子后倒——这个顺序,他记得很清楚。
他将左手那杯递给她。
沐曦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颤。
嬴政端起自己那杯,手臂穿过她的臂弯。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愿曦,」他低声说,「平安归乡,长命百岁。」
沐曦的嘴唇颤抖:「愿政……一世长安,江山永固。」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酒很烈,烧过喉咙,烧进心底。
嬴政放下杯子,将沐曦轻轻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沉稳而熟悉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倒数。
「政……」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我会很想你。」
「孤知道。」
「每一天都会想。」
「孤也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某种睏倦的绵软:「政……我好睏……」
嬴政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入睡:「那就睡吧,曦。」
「可是……我不想睡……」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却还在挣扎,「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睡吧,」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孤捨不得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分开。捨不得让你亲眼看见……那道会隔开我们两千年的光。」
「孤更捨不得……让你亲身经歷,从此再也触不到孤的绝望。」
沐曦的呼吸渐渐均匀,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她感觉到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心跳很稳,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轻得像誓言,重得像山岳:
「好好睡,曦。」
「孤会守着你未来能安稳降生的那个世界。孤会守住属于我们的一切记忆。孤会记得……每一刻的你。」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像要将这份温暖刻进灵魂:
「然后——」
「孤一定会去找你。」
「无论要等两千年,还是更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沐曦的呼吸已彻底平稳。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握着他们的铜镜和太凰的铃鐺,带着安神的药效和他最后的誓言,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漫长的睡眠。
嬴政低头,看着她沉睡的容顏。
然后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日影已过中天,正一点一点,向西偏移。
申时叁刻,快要到了。
而怀中的重量,即将成为他馀生里,最沉重也最虚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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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永诀》
申时叁刻。
日影不偏不倚,落在凰栖阁前青石地的第叁道刻痕上。
连耀的身影如约浮现。他站在院中,目光落在敞开的门扉内——
嬴政正抱着沉睡的沐曦,坐在榻边。
他抱她的姿势极稳,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膝弯,沐曦的脸靠在他肩头,浅碧色衣袖垂落,手中还紧紧攥着那面铜镜和太凰的铃鐺。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彷彿只是在他怀里做一个寻常的午后小憩。
晨光早已褪去,午后的斜阳从窗欞涌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琥珀色的光晕里。那画面美得令人窒息,也痛得令人窒息。
嬴政抬起头。
他看见连耀站在门外,看见那双属于未来将军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一种……近乎敬重的沉重。
时间到了。
他缓缓起身,将沐曦稳稳放回榻上,为她拉好锦被,将她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停留了一瞬,很轻,像在触碰晨露。
然后他转身。
「凰儿。」他唤。
太凰从榻边站起,雪白的虎躯绷得很紧。牠金瞳死死盯着连耀,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呼嚕,却在嬴政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跟着他走出凰栖阁。
嬴政在门前停下。

